那張臉如同干枯了的尸體一般，似乎只是皮膚包裹著骷髏，里面沒有半點脂肪和肌肉，一對眼珠子都凸了出來，顯得異常猙獰恐怖。

“張小巖……”

那干煸的嘴唇張開，喊出了我的名字，我后背靠在門上，驚得說不出話，盯著眼前的人，卻認不出到底是誰，盯著他看了良久，這才從那已經(jīng)變形的臉上，看出了一絲熟悉，試探地問了一句：“你、你是李哥？”

那人咧開嘴笑了一下，皺巴巴的皮膚都似乎伴著笑容扭做了一團，他又將被子往下揪了揪，整個上半身露了出來，頭發(fā)花白干枯，雜亂如稻草一般，身上穿著的衣服，明顯有些肥大，背還有些駝，坐在床上，儼然便是一個風(fēng)燭殘年的老人。

方才看著那張臉，有些像小李，這般看起來，卻又完全不像了，我的手已經(jīng)摸在了門上，準備隨時離開，不過，還是有些不死心地問了句：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
他收起了笑容，慘然地說了一句：“已經(jīng)無法被認出了嗎？”說完低嘆了一聲，沒有回答我的問題，而是反問道，“你來這里做什么？是怎么找過來的？”

我將手中的房卡給他看了看，他依舊露出了一副不解之色，說道：“兄弟，別賣關(guān)子了，我已經(jīng)這個樣子，活不了幾天了。”

聽著他的語氣，我終于又感覺他是小李了，忙問道：“李哥，真的是你？”

他點了點頭，苦笑道：“是不是嚇著你了？”

確認他真的是小李之后，我放心下來，不過，心中的驚訝卻比之前更甚，我原本以為我來到這里，會見著王智，卻沒想到是他，而且還變成了這般模樣。

我和他分別都沒有超過半個月，是什么情況，能讓一個人，在半個月的時間，從二十多歲一下子老成七八十歲的模樣？

我有些莫名的恐慌，蔣成文在我來之前，就說過，有些事比死都讓人恐怖，眼前這事比起死來，也不逞多讓了。

一個年輕人如果出了意外死亡，雖然讓人惋惜，卻也是能夠接受的，如果一個年輕人，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，就老死掉，這只能用驚世駭俗來形容了。

我盯著小李，良久才說了一句：“有點。”

他笑了笑，沒有再說話，只是揪著被子，挪了挪身體，讓自己靠在床頭，然后把被子在身上裹緊了，似乎在給我時間，讓我適應(yīng)一下眼前的情況。

我的確是需要一些時間，因為突然看到他這般模樣，一時之間，我有些不知該說些什么，張了幾次口，都未能說出話來，似乎組織語言的能力都變差了。

頓了一會兒，他見我好些了，這才說道：“別想太多，想說什么就說，我已經(jīng)這個樣子了，你的話，傷不到我。”

聽他這樣說，我不由得有些唏噓，低嘆了一聲，問道：“李哥，怎么會這樣？那天我們一起喝酒的時候，你不是還好好的嗎？”

小李又笑了笑，臉上的皺紋似乎更加的濃了：“我已經(jīng)是個沒有用的人，遲早的事。其實，我也早已經(jīng)活夠了。對了，你是怎么找到這里來的？”

“我想正式加入公司，找張全，他沒同意，然后我就去找蔣成文幫忙，他什么都沒說，只給了我一張房卡，我就找到這里來了。李哥，你怎么還會在這里？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？”說起來，小李對我是不錯的，如果沒有那段時間的誤會，我想我們會是十分要好的朋友，現(xiàn)在看到他成了這般模樣，我的心里很不好受。

“蔣成文？”小李似乎有些發(fā)愣，頓了一會兒，這才輕輕地擺了擺他那干枯的右手，道：“我的事，已經(jīng)不重要了。他們都不愿意和你多說嗎？看來，都是聰明人啊，怕違反公司的忌諱，的確，這些由我這個將死之人來說，比較好。反正我已經(jīng)活不了多久了，早死一天，和晚死一天，也沒有什么區(qū)別。”

“李哥，你這話是什么意思？”聽他張口閉口地提這個“死”字，我不由得攥緊了拳頭，感覺自己的手心全都是汗。

“有煙嗎？”小李突然問道。

我忙掏出煙遞給他，順便幫他點著了火，他深吸了一口，大口地咳嗽了起來，平日里很少見他抽煙，何況此刻的身體狀況，想來這煙抽著定然很難受，不過，他并未將煙拿開，咳嗽過后，就又接著抽了起來，隨即緩緩地說道：“你想加入公司，就要做好心理準備。”

“準備？”

“公司遠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小李說著，似乎想到了什么，輕輕地搖了搖頭，“現(xiàn)在，你還是不要知道那么多好了。你真的決定好了嗎？”

“我還有得選擇嗎？”我反問了一句。

小李想了想，輕輕搖頭：“你的事，我也知道的不是很多，其實，我注意過你很久，以前不了解你，我還以為你定然是個極厲害的人物，但是，和你接觸久了，便感覺，你只是一個普通人，甚至還不如我。我都沒有想明白，公司為什么如此地看重你，甚至動用了那么多手段來給你施壓。”

“難道公司不是對每一個人都這樣嗎？”小李的話，讓我十分的詫異，我以前還以為，只要是進了公司的人，就不能脫身，這是一種公司自我保護的手段，但現(xiàn)在聽小李的意思，似乎只有我比較特殊而已。

小李聽到我的問題，哈哈一笑，似乎聽到了一個好笑的笑話一般，笑了一會兒，又咳嗽了起來，他用力地吸了一口煙，才道：“你以為公司什么人都要嗎？你錯了，許多人都想進入公司，卻不得其門而入，即便是公司挑選的人，也是要經(jīng)過嚴格的考察的，害怕了，不敢留下的，早就被清退出去了。只有你才被如此看重。可惜，即便現(xiàn)在我也依舊看不出你有什么不同來，估計，到死，我也弄不明白了吧。”

盡管我已經(jīng)有了猜想，但是，當小李說出來之后，我依舊震驚的厲害，自己特殊嗎？我根本就沒有發(fā)現(xiàn)啊，就算我肉眼凡胎，什么都看不出來，那么梁半仙、張玉呢？還有小李，他們看起來都不是普通人，我自己發(fā)現(xiàn)不了，難道他們也發(fā)現(xiàn)不了嗎？

小李看著我，輕聲說道：“別想這個了，你現(xiàn)在就是想破腦袋也不會想明白的，這件事你遲早會弄清楚的?，F(xiàn)在我們還是說說你加入公司的事吧。”
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盡量地讓自己平靜了一些道：“李哥，你說。”

“對別人，我不太清楚，不過，按照我的經(jīng)驗來看，要想進入公司，必須得有一技之長。”他說道。

“一技之長？”我很是疑惑，“怎么個一技之長？難道還得懂一些什么特殊的技能？”

“也可以這樣說。”小李道，“在我知道的幾個人里，大多都是雙生魂，也就是先天的一體雙魂，所以，你也可以試試這樣。”

“怎么試？”我不禁便是一愣，這東西沒聽說過還能試的。

“我記得，我和你說過，讓你去找阿九。”小李說道。

我點了點頭。

“我懷疑，阿九就是一體雙魂。”他說道，“你還記得，那次你在醫(yī)院暈過去嗎？”

我又點頭。

“我去找你的時候，剛好看到了另外一個阿九，雖然她躲得很快，我當時又擔心你，并沒有深究，不過，如果我沒有看錯的，那應(yīng)該是一個靈體，也就是魂魄，阿九沒有和你提過她有什么姐姐或者妹妹吧？”

“你是說，另一個阿九，便如同你和你哥一樣？”

“對！”

“這和我又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雖然我對阿九的事有些驚訝，卻并沒有覺得找到阿九能做什么。

“一體雙魂自然是好的，這樣魂魄和人，會有很強的感應(yīng)，但是也有些例外的，如果你能把另一個阿九帶回來的話，或許就算是通過了公司的考驗。”小李說著又咳嗽了起來，“不過，這也是我的猜測，你可以試試，不一定能成。”

我心里有些失望，看了小李一眼，瞅著他現(xiàn)在的模樣，不由得低聲輕嘆，他能說這么多，已經(jīng)算是對我仁至義盡了，我還能抱怨什么。

“李哥，我知道了，我會去試的，不過，我的事不著急，還是先說說你的情況吧，我能幫你做些什么？”我問道。

小李搖了搖頭，道：“什么都不用做。你走吧，以后不要再來了。”

“李哥……”

“走吧。你幫不了我。我也用不著人幫。”小李未等我說完，便提高了聲音喊了一句，喊罷之后，又大聲咳嗽起來。

我看著他有些激動，忙道：“那行，你先休息，我會想辦法的。”說罷，我離開了賓館，臨行之前，回頭瞅了一眼，只見小李已經(jīng)躺在了床上，閉上了眼睛，整個人如同死了一般。

外面天還亮著，街上一片祥和，我的心卻難以平靜，小李的模樣，給我心里造成了很大的震憾。

我揉了揉有些發(fā)疼的鬢角，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幫他，但就這樣離開，對他不管不顧，讓他一個人等死，又有些于心不忍。

回到公司之時，張全塞給了我一萬塊錢，說知道我這段時間需要錢，讓我先拿著，就當是預(yù)支了工資，我沒有客氣，說了聲“謝謝”，就接了過來。

給完錢之后，張全就讓我回去休息，似乎已經(jīng)忘記了我和他提起過正式加入公司的事。回到宿舍，一整夜，我都睡不著，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里發(fā)生的事，最后我決定還是要幫一幫小李，既然他不肯說，那么只能找蔣成文了。

他知道小李的住所，肯定對公司里的事了解的很多，說不定他能幫上忙，第二天，我又跑到小飯店等他，依舊等到了蔣成文，等著他抽完那三支煙走出小飯店的時候，我趕忙跟了出去。

這次蔣成文直接回過了頭，看著我道：“怎么？自己都一身的麻煩，還想幫別人？”

我沒想到蔣成文居然會這樣說，一時間有些反應(yīng)不過來。

蔣成文又道：“如果不是為了別人的事，你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離開了這里才對。去管好自己就行了，他的事，你幫不上忙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蔣成文越這樣說，我就越感覺他比我想象的要知道的多，他肯定能幫上忙，愈發(fā)不想就這樣放棄了。

他搖了搖頭，不再說話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
“等等……”我緊跑了幾步，一把抓住了蔣成文的手腕，輕輕一捏，突然感到手中空了，再看蔣成文的手，竟然直接被我捏扁了回去，根本不似正常人的手，儼如紙做的一般，我頓時便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