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悠悠轉醒，映入眼簾的天空，竟然有一個巨大的破洞。

這絕非夸張的比喻，而是真切的景象。

灰黑色的云層，恰似被肆意扯碎的棉絮，正不斷地被天空中那巨大的窟窿無情地往下拉扯。

地面上巨大的風暴裹挾沙礫瘋狂地抽打在身上，每一下都像細針穿刺，卻穿不透我身上那層堅硬的外殼。

我下意識地低下頭，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深陷在一片泥濘之中。

試著想要挪動一下身軀，卻毫無反應。再使上渾身力氣，依舊紋絲不動。

我張嘴欲言，然而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響。

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，自己變成了一塊石頭，一塊半埋在泥里，約莫有磨盤大小的石頭。

奇怪的是，我沒有驚慌，也沒有恐懼，好像意識被這具石質軀體同化了。時間變得粘稠，在這仿若靜止的狀態(tài)下，一天和一年沒什么區(qū)別。

在經(jīng)歷了漫長到近乎永恒的歲月之后，某一天，泥濘里爬過一條多足的蟲子，銀灰色的身體在我的表面留下一道濕痕，不過很快便被高懸的烈日曬干

又過了不知多久，一群奇怪的「生物」從遠處遷徙過來。他們用后肢行走，渾身長滿濃密的毛發(fā)，手里攥著削尖的木棍。

他們圍著我轉了幾圈，發(fā)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。其中一個用木棍敲打我的側面，咚咚的悶響在內部回蕩。他們似乎覺得有趣，當晚就在我旁邊生起了火堆。

火光舔舐著夜空，也舔舐著我的表皮。暖意透過巖層滲進來，這是我成為石頭后第一次感受到「舒服」。

他們蜷縮在火堆旁，偶爾抬頭看我，眼神里有好奇，也有敬畏。

日子就這樣流淌。那些生物褪去了毛發(fā)，學會用更復雜的音節(jié)交流。他們不再遷徙，在我周圍筑起了茅草屋。

有人在我身上鑿出凹痕，用來測量太陽的影子。每天清晨，會有個裹著獸皮的老人用渾濁的水擦拭我的表面，嘴里念叨著聽不懂的話語。

我看著他們學會耕種，看著茅草屋變成土坯房，看著他們用石頭和青銅制作工具。

時間，就這般匆匆流逝，日復一日，周而復始。

不知何時起，我所在的地方成了一座山，周圍的樹木長得遮天蔽日。周圍的土坯房變成青磚瓦房，又變成帶著飛檐的廟宇。

香火氣第一次飄過來的時候，我正在曬太陽。那是種很特別的味道，混合著草木燃燒的焦味和某種油脂的香氣。

不久之后，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僧出現(xiàn)在視野里。他背著行囊，手里托著個缽盂，站在我面前看了三天三夜。第三天傍晚，他用手指撫摸我表面天然形成的紋路，突然笑了。

「就是你了?！估仙p聲說道，那聲音，仿佛穿透了歲月的長河。

接下來的三年，老僧在我身邊搭了間石屋。每天清晨，他會敲響掛在我脖子上的銅鈴，然后開始鑿刻。鑿子落下的瞬間，我沒有感到任何的疼痛。

僧人的動作沉穩(wěn)而精準，每一次鑿擊，都絲毫不差地落在預定的位置。在老僧的精心雕琢下，我的輪廓逐漸發(fā)生變化，原本突兀的棱角被慢慢磨平，表面也被修整得愈發(fā)光滑。

他在我頭頂鑿出螺發(fā)，在面部刻出眉眼，在胸前雕出衣襟的褶皺。

「快成了?！估仙贿叺褡粒贿厡χ亦哉Z，眼中布滿了血絲，卻閃爍著驚人的光亮。

三年期滿的那一天，寺廟里的鐘聲悠悠敲響。老僧緩緩放下手中的鑿子，向后退了三步，而后對著我，虔誠地合十鞠躬。

我現(xiàn)在成了一尊佛像，盤腿而坐，雙手結印。

隨后的幾日，我被幾名僧人小心翼翼地抬入了寺廟之中。

自那以后，寺廟的香火開始日益旺盛起來。每天，都有無數(shù)人沿著蜿蜒的石階，虔誠地攀登而上，在我面前恭敬地擺上供品，鄭重地點燃香燭。

在這永不停歇的香火熏燎里，我開始能模糊看見人們匍匐在地！

我能聞到不同人的氣息：農(nóng)夫的汗味，商人的銅臭味，婦人的香水味。他們虔誠地跪拜、許愿，聲音或喜悅，或悲傷。

求雨的，求子的，求平安的。愿望像水滴一樣落在我身上，匯聚到我身體里，慢慢積成了一片湖泊。我能感覺到那湖泊里面的水有溫度，有重量，甚至有情緒。

某個除夕夜，山腳下起了大火?；鸸庥臣t了半邊天，哭喊聲順著風飄上來。躲進寺廟的村民，拜伏在我腳下，祈求保佑！

那一刻，我胸口積著的那片湖泊突然沸騰起來。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，如洶涌的洪流，瞬間流遍我的全身。我下意識地睜眼看了看天空。

頓時，廟宇外烏云密布，一場大雨傾盆而下。

從那以后，我的「靈驗」傳開了。香火更盛，甚至有人不遠千里來朝圣。而我胸口的那片湖泊越來越滿，開始在內部形成某種循環(huán)。

我能感覺到自己在變化，表面的石質似乎在變軟，關節(jié)處有了微弱的松動感。

日復一日，不知道過了多久！直到那個秋夜。

月光明亮，香案上的燭火搖晃，我像往常一樣「坐」在蓮臺上，聆聽著山風輕輕拂過松針的細微聲響。

這時，山下隱隱傳來陣陣痛苦的哀嚎和哭喊聲，越來越近！

「救命，好多蟲子，好多大蟲，救命啊！」

快跑，快點。」

這凄厲的呼喊聲，瞬間驚擾了寺廟里的僧人，他們紛紛從禪房中快步奔出。

腳步聲越來越密集，叫喊聲也越來越大。

大師救命。啊！不要?！?/p>

一陣陣身體倒地聲傳來。

“這是什么東西？”

“快拿武器，這些是.......”

我胸口那片湖泊依然安靜，起身想看看發(fā)生何事？

但我現(xiàn)在根本沒辦法移動半分，只能靜靜地聽著佛堂外各種紛亂嘈雜的聲音傳來。

人類的叫喊聲、金屬相互撞擊的鏗鏘聲、物品被撞碎的碎裂聲、身體倒地的悶響聲，交織在一起。

漸漸地，這些聲音逐漸變小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「淅淅索索」的聲響。最后，直至徹底安靜下來。

之后的日月，我身前的供品香燭逐漸減少，直到徹底斷絕。

這東西有什么用，根本救不了我們。

眾人在絕望與憤怒之中，盡情發(fā)泄著心中的怒火，而僧侶們，根本無力阻止。

趁著混亂，幾個人氣勢洶洶地沖上佛臺，用力將我推倒。

轟」的一聲巨響，塵土飛揚

就在倒地的那一刻，我胸口那片湖泊，毫無預兆地突然「破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