爺爺平時對我特別兇，忽然笑著摸我的頭，還給我零花錢，反而讓我心里頭犯嘀咕。

我前腳剛出門，爺爺忽然壓低嗓音，冷不丁的提醒一句，“記著，天黑之前千萬不要回來！”

上午，我和村里的小孩去河溝子里挖泥鰍，挖了一小盆架上火，用柳樹枝穿起來烤，吃得滿嘴焦黑。

正吃著的時候，日頭被黑壓壓的烏云蓋住，噼里啪啦的雨點子就砸下來。

小河邊挨著的就是村里的祠堂，我和這群孩子貓著腰跑進祠堂里躲雨。

祠堂里頭供奉著土地爺，還擺放著村里過世之人的牌位。平時我們都不咋敢來這里玩，總覺得陰森森的怕人。

這會兒暴雨傾盆，我也管不了許多。

沒過多會兒，這些孩子的家里人把他們接走回家吃飯，很快祠堂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。

暴雨封天，我蹲在祠堂的墻角，對著白茫茫的雨幕發(fā)呆。

到了飯點，我的肚子餓得厲害。

還好供桌上有長了黑點的香蕉和蘋果，于是對著供桌磕兩個頭，這才開吃。

牛頭溝雖然窮，但是從來不斷供。桌上只有一個香蕉和一個蘋果，我吃完之后，肚子總算好受了些。

這個時候，二憨跌跌撞撞的從外頭跑進來。他的衣裳全濕了，順著頭發(fā)往下淌水。

他也不知道羞，在我面前脫光腚，擰干了掛在墻邊柴火垛上晾。

我聽見二憨肚子咕嚕嚕的叫，朝著供桌就走過來。當他看到桌上貢品不見時，急得直撓頭。

蘋果核和香蕉皮就扔在我的腳邊，二憨似乎意識到怎么一回事，他并沒有生氣，而是傻呵呵的沖著我笑，蹲下?lián)炱鹞胰拥舻奶O果核，三兩口就吃沒了。

剛才我吃的是二憨唯一的食物，想到這里，我就一陣內(nèi)疚。

就在二憨伸手要撿香蕉皮吃的時候，我咬了咬牙，從二憨手里奪過香蕉皮，扔進雨水里頭。

二憨長得人高馬大，雖然同齡，但三個我綁在一起，也不是他的對手。

可二憨膽子很小，而且從來不欺負小孩。被我奪走香蕉皮后，他哇的一聲就哭了。

我有些急了，也不知道咋和二憨解釋，只能喊一句，“不許哭！”

二憨癟了癟嘴，不敢再哭。

我把上衣脫下來，光著腳跑進雨里，雨水順著脖頸往下灌，凍得我直打哆嗦，幾乎睜不開眼。

好容易跑到供銷社，我花八毛錢買了一包白象方便面，又買了兩毛錢的汽水，等折回祠堂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凍得嘴唇烏青，渾身打哆嗦。

我吞了吞口水，把自己不舍得吃的方便面和汽水給二憨，“給，你吃這個。”

二憨愣了一下，沖著我咧嘴一笑，撕開包裝就開吃，嘎嘣嘎嘣的咬方便面，聽著就覺得香。

吃飽喝足，二憨抹了抹嘴巴，“陳茍，你管俺一頓飯，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娃娃，俺愿意替你死。”

在和我說話的時候，二憨的眼神格外清明，絕對不像是一個傻子！

相比較啞巴二憨開始說話，更讓我驚訝的是，二憨替我死是什么意思??？

還沒等我問清楚是怎么回事，光著屁股的二憨就轉(zhuǎn)身呵呵傻笑著跑進雨幕里，轉(zhuǎn)眼間就不見了蹤影。

被雨淋個澆透，又沒衣服換，我的額頭滾燙，手腳卻越發(fā)的冰涼。我縮在柴火堆里，不住地哆嗦著。

咔嚓——

霹靂把天豁開了口子，黑壓壓沉悶的空氣被染成慘白。借著慘白的光，我依稀看見遠處有個紅色的人影，慢慢的祠堂的方向走過來。

我躲在門口頭，好奇的向外張望?？墒翘旌诘孟皴伒?，外加上雨大，幾乎啥也看不見。

咔嚓——

又是一個霹靂，天地慘白的剎那，我愕然看見穿著大紅色壽衣的奶奶，就僵硬的站在門口，渾濁充血的眼珠，直勾勾的盯著門內(nèi)。

人在驚恐到極致的情況下，是無法發(fā)出叫喊的，我驚恐得兩條腿打哆嗦，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淚水無聲的淌，身體顫抖像篩糠。奶奶就這么直直的站著，腦袋上血糊糊的口子往外流血，黏連的血水順著頭發(fā)往外淌，染紅了半張臉。

“乖孫，我的茍兒，你在哪，奶奶想你。”

奶奶的聲音凄厲而沙啞，我失去一切思考的能力，只能踉踉蹌蹌，手腳并用的往后爬！

就在這個時候，田埂處忽然有人喊話，那個人聲音沉穩(wěn)有力，即使在滂沱暴雨中，也能清晰的每個字都傳入我的耳朵里。

“守村鎮(zhèn)靈，三魂去其一，七魄去其二，鎮(zhèn)守一方，報前世孽債，受今世苦難，享來世之福。”

這個聲音好熟悉，像是二憨剛才說話的聲音。

聽到聲音后，奶奶轉(zhuǎn)過頭去，對著田埂陰森森的笑著說，“乖孫孫，奶奶這就帶你走。”

奶奶走路時，腳后跟離地，腳尖踮著地，肩膀一動也不動，像是飄在空中。

又是恐懼，又是發(fā)燒，我上下眼皮打架，睡死過去。

夢中，我看見奶奶牽著二憨的手，越走越遠，最終打開了黑暗中那扇猩紅色的木門，走進去，消失不見……

當我醒來時，已經(jīng)是第二天的早上。

高燒已經(jīng)退了，我昏昏沉沉的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回家。

到家以后，我發(fā)現(xiàn)家門口圍著好多人。一問才知道，二憨死了，就死在我家門口。

二憨的尸體躺在院子里，身上穿著那件熟悉的壽衣。

爺爺坐在門口，頭發(fā)散亂，形容枯槁，像是一夜間蒼老了十歲。

我忍不住哭著問爺爺，這是怎么一回事。

爺爺吧嗒嗒抽著旱煙說，“守村人死了，他是替你死的。”

愣了一會兒爺爺又說，“昨天你奶奶來找我了。你不在，她頭七的那天帶我走。”

“爺爺，你……你別嚇唬我！”我被爺爺?shù)脑拠樀谜f話都不利索。

“咿，哈哈，我看見了，她在前頭叫我。”

爺爺忽然從地上站起來，嬉笑著遙指前邊的草垛，拍著手笑說，“看見了，那扇紅色的門。你奶奶，還有二憨，他們都在門里頭呢！”